是不是修行?

        陽       

   他承認,自己對宗教有很強烈的嚮往,說得直接一點,有點偏激狂熱。現實生活太令人失望了,他憤世嫉俗,聲言要放縱自己,於是不修邊幅。後來在書本中接觸到靜坐,心靈有很大的衝擊,覺得修行最能改造人生,但他不去寺院,祇把聽來的各種靜坐方法和過程硬記著。每天固定撥出時間,在家裏闢個空間,專心地坐上半小時。感覺很好,慢慢心也安定了,便將靜坐的時間,延長至四十五分鐘,然後再延長至一小時。

  每天的靜修,令他覺得整個人生改變了。平日的壓力、生活的迫逼,好像一下子就舒緩了,連情緒也由往日的焦燥變得穩定。實在太幸運了,終於找到安心的方法。很多以前忘了的事,或者生活中別人無法察覺的細節,都在靜坐時想起了看到了,他覺得自己靈性的覺度比人強。漸漸,他覺得身邊的人講的話,已索然無味,他們都很無聊,簡直浪費生命,唯有在靜坐中,能遠離嘈雜的紛擾。

  他開始和別人格格不入,在無法拒絕的聚會時,他總是找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盤起腿,閉上眼睛合上耳朶,走入自己的世界。一切都那麼美好,為什麼要與人應酬交際呢?他發覺,有一股清流在體內竄動,令身心暢快,而其他人發出的氣息,都是污穢不堪的,對了,他們會染污自己的能量,不能再與不修行的人一起了。

  有人勸他應該好好跟老師學習禪修,但他堅持不需要。外在的一切已不能打動他清淨的心了。不是嗎?已經不再喜歡電影電視報章雜誌了,一切資訊都是多餘的,心不外求,世界發生的事,與自己何關?靈性的昇華才最重要,當修行到一定境界時,一切慾望慾念都會退減甚至斷滅,對了,連吃的意慾也真的在減,可以越吃越少,很多時甚至完全不吃。

  他覺得自己正走在修行的大道上,但僅餘的一兩位朋友,却懷疑他走錯路,甚至覺得他有病,建議快去看醫生。他對朋友説,決定要做的事一定會做到底,不管任何人說任何話,他都已經可以無動於衷,因為他已沒有感覺。

  他的朋友求證:修行是否為了沒感覺?

  如果沒感覺就是修行,那麼木頭石頭早就得道了,或者乾脆每日注射麻醉藥就好。

  朋友問:那怎麼辦呀?我們已多次勸諫,但,他曾警誡,誰勸他別這樣,誰就是魔。

放過別人,放過自己

          衍陽

           差利卓別靈去參加一個表演教學活動,一隻蒼蠅在他面前飛來飛去嗡嗡直轉。差利無奈地把手揮來揮去,但那蒼蠅轉頭又回來,實在煩不勝煩,於是他要了個蒼蠅拍,揮打了幾下,都沒打中。最後,蒼蠅竟落在他前面。他舉起拍,正要給致命的一擊,卻突然停住手,旁邊的人奇怪地問:「為什麼不打下去?」他答:「剛才不是這一隻。」

           要放人一條生路不是那麼容易。

           人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最容易產生兩種不同的反應,一種是憎恨,一種是寬恕。寬恕是一種能力,一種停止讓傷害繼續擴大的能力;沒這能力的人,往往要承擔因為不忿氣或報復所產生的後果。

          有人傷害了我們,我們把這種經歷放在心上,就是還繼續接受那個傷害。其實這是很無辜的,別人傷害我們已經夠苦了,還要自己多踩幾腳?多少人都是這樣?但避免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寬恕。

          寬恕,不單只是放過傷害過我們的人,更重要的,是放過自己。

          道德失誤和人格缺陷的行為可以寬恕,但那些殘害人類,特別是有預謀的、喪心病狂的罪行也可以寬恕應該寬恕嗎?

           的確,有些罪不能寬恕,人性中是有罪惡存在的。要不要寬恕對方,個人被傷害,自己有權選擇,但若危害社會安全,不但不能寬恕,更要追究。對惡人無原則的原諒,那是對善良人的殘忍。孔子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朱熹也說:「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懂得寬以待人的同時,也應懂得嫉惡如仇,捍衛正義。寬恕不只是慈悲,更是修為的境界。

           在美國西部開發時期,有一位牧場主人,一家幾口被流氓入屋劫殺。他悲憤之餘誓要報仇,於是把家當全部賣清,單人匹馬天涯追踪,要在茫茫人海中把兇手揪出了斷。他帶着仇恨找呀找,終於在三十多年後找到了兇手──一個老病得奄奄一息癱在床上的糟老頭,虛弱得甚至連多說半句話的能力也沒有。兇手要求他給予贖罪的一槍,他舉起槍,瞄準腦門,定了定神後卻頹然把槍垂下。他看看對方想想自己,一個為了錢雙手染滿鮮血,一個為了報仇放棄一生虛度一生,一個快死了一個衰老了,為了報仇他早已失去了自己,報仇到底有什麼意義?他沮喪地離開破爛不堪的小木屋。

           記仇記仇,是另一種慢性自殺。

 

847

放下心中的石頭

               衍陽  

   有人來訴苦,說自己一生刻苦耐勞、勤儉持家、照顧丈夫、教養兒女。家貧境困時,做到盡捱到盡,但到他們學業有成、事業有成時,丈夫却經常不回家,即使回家也態度冷淡,慢慢才發覺,原來在外邊有了其他女人。女兒也不聽話,多勸一句就駁咀,給臉色看。兒子本來是她最疼的,但長大後,生活很不檢點,常在外邊混,她多講兩句,兒子竟一走了之,連電話都換了,只知道間中會向爸爸要錢。她很怨恨,為什麼好好的一個家會變成這樣?一生操勞,在可以過安樂日子的時候,却偏偏變成最痛苦的歲月。她說已用盡一切方法,但都沒用,自己越付出,他們的反應越過份,得回來的結果越令她痛心。折磨了很長時間,她決定把他們放下,但不知怎樣做?

  在一場講座結束後,她特意走來,她很開心地說,已看過我的光碟。終於將他們放下了。不管是誰,能把煩惱放下都是好事,但真的嗎?她說聽我的話,去做義工,不再理他們了。看着她的神情,我知道她還沒有放下。她很不理解,怎會呢?問我為什麼會這樣說?她不知道,當她說去做義工,不再理他們的時候,她的眼神她的語氣她的情緒,隱約有怨憤,有怨憤的人,怎能放下?她很愕然,呆在那裏望著我說:「但我真的沒有再想他們了。」「不想不等於放下。」她有點疑惑:「我已去做義工啊。」「做義工只是一部份。」她苦苦追問:「那麼,怎樣才是放下呢?」

  我們對一件事、一個人或一段情耿耿於懷,因為心中有期待或失望,期待會生悲,失望會生恨。真正的放下,是在面對那件事那個人那段情時,心中了無罣礙。你會將對方放在一個隨時可以拿出來,但既不會令人跌倒,又不會令自己情緒再受干擾的位置。而當你再次面對的時候,心中會有知福惜福幸福的感覺,你感恩自己已經擁有很多,你看到其他人需要你的愛、等待你的付出。你明白,你和他們的相處相聚,大家都是擦身而過。在茫茫人海中,他們的出現,就像沙灘上的一塊石頭,剛巧你走過,彎身撿起,把這塊石頭放在手中揣摩,你覺知它在你的手上,但却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喜歡它,但並不需要時刻擁有它,該放下時你可以把它放下。當你放下的時候,你不會感覺它的重量,甚至,不覺得它是一塊石頭。

  不再是你心中的石頭。明白嗎?

拯救心的末日

                        衍陽

           世界末日平安渡過了,地球依然在轉。有誰會留意我們的心、我們的念,很多時比處在末日更恐慌呢?

           記得「唐山大地震」這齣電影嗎?幾歲大的龍鳳胎,被壓在一塊大石屎板下,兒子哭喊著「爸媽,救我!」女兒已不能說話,只能用摸來的石頭,吃力地擊出聲響。拯救的人無法把石板移走,只能設法翹起一邊,也就是說,當石板翹起時,其中一個孩子就會被壓死。兩個孩子快沒氣了,救命的人不斷催促媽媽做出抉擇:「救哪個?」媽媽哭喊:「兩個都救。」「不行,只能救一個!救哪個?」那是催命符,媽媽茫然地吐出:救弟弟。這三個字像鑿石一樣,烙刻在半昏迷的女兒腦中。

           她命不該絕,從屍堆中醒過來,爸爸的屍體就躺在身邊。媽媽和弟弟已被轉移到別的地方。孑然一身的她,本來有很多機會可以重覓親人,但「救弟弟」三個字讓她深信媽媽不再要她,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親可尋呢?她帶著這份刻骨的傷痛和怨忿,從童年走到中年。

           媽媽也好過,丈夫是她深愛的男人,一對子女是她心上的寶貝,大災大難當前,一個逼不得已的抉擇,讓她痛心、痛苦了三十多年,她緊守著對丈夫的貞節、對兒子的教養、對女兒的疚歉,固執地過著刻苦的日子。

           生活中太多類似的片段。我有位朋友,小時候媽媽離家了,父親帶了後母回家,縱使後母待她和弟弟很好,但那無形的陰影卻一直揮之不去,對後母的疏離和對父親的憎恨一直伴隨著她長大。直到父親年邁之時,她才得知生母原來嗜賭如命,而且為了金錢不惜賣身。爸爸為了讓兩姊弟有個完整的家才再婚,更為了能讓他倆健康成長,刻意沒再要小孩。當她知道真相時,兩老已垂垂老矣,她用盡方法照顧倆老,企圖彌補一生的愧歉,但報恩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她又再開始另一段疚悔的歲月。

           你有沒有曾被一句說話、一個決定、一個想法、一個誤會……折騰了大半生,天天活在自己的末日當中?電影結尾時,母女相認了。當女兒看到自己的墓穴中,媽媽每年給她添置的新課本,才知道自己的一生,一直都有著媽媽的深愛和祝福,她完全崩潰了,自己何來如此的忍心和狠心?太對不起媽媽了,她抖顫得連站也站不起來,痛哭著問:女人一生有多少青春?我折磨了您三十二年,您是怎麼過的?

           很多人的日子可以不必過得那麼苦,正因一份固執和偏見,結果都在苦海中輪迴。許多人都恐懼世界末日,但自心的末日,又有多少人能醒覺?能自救?

把無常看作正常

                       衍陽

           有人因誤信朋友,在合作做生意的過程中,被人用她的圖章簽署了一些她並不知情的文件,惹上了官司,被監禁了八個多月。

           在課程上,她勇敢地說出自己最大的顧慮,就是不知大家會用什麼眼光,去看待她這個剛從監獄出來的人,緊接著響起的,是一陣熱烈支持的掌聲。她說一場官司已耗盡數十萬積蓄,雖然已服刑完畢,但為了討回清白,不管將來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惡果,她要繼續上訴,於是我引述了蘇東坡的一段生平。

           蘇東坡是宋朝大文豪,他文采出眾,性情耿直,因而被人妒害,宦途多舛,幾次被貶,更數度被流放到惠州、黃州和現稱海南島的儋州。在黃州的時候他寫下前後《赤壁賦》和《大江東去》等傳誦千古的佳作。

          從海南島赦罪回來時,他已風燭殘年;在鎮江金山寺,好友李龍眠為他畫了畫像。看到摯友筆下的自己,想起一生宦海浮沉,鬱不得志,青衫華髮,虛擲寸光,蘇東坡百感交集,寫下人生最後一首詩:「心如已灰之木,身似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將遭人迫害之境,轉化為正向能量,把磨難化為成全,是做人最高的氣概和境界。

           真惡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依緣而起,整個世界是由一個因、緣、果的網狀交叉所成,不信因果,會給自己帶來痛苦。我們做的事,其實立刻就受報,例如只要有錯誤,馬上就有煩惱,好像有人專門在身邊輔導我們教導我們一樣。很多人心心不忿,明明對方不負責任做了錯事,為什麼要我來承受承擔?若能仔細追想下去,定會發現很多難以言喻的微妙。有些人做壞事,既不道德又不光采,但卻不見遭受惡報。其實果報通三世,若然不報,只是時辰未到;如果眼前看不到因果,只因我們粗心大意。

           一定要相信自己有佛性,只要佛性一抬頭,就是覺。佛性抬頭的人,心量寬廣、抵抗力強、影響力大、感染力高。身邊的一切,不會因我們抗拒痛苦或者渴望歡喜而改變。「發生」是不會停止的,不斷的發生是讓我們不斷學習,不斷感受。所有的發生都是想我們有所改變,我們若不改,注定受苦。

           「經一事,長一智。」一生若想有成就,還需要別人來折磨。要改善生活,不能從「果」入手。生活不好,換另一間屋;妻子不好,換另一個女人;工作不如意,換另一份工,都不能改變根本問題。菩薩畏因,凡夫畏果,即使未能防患於未然,但能把一切無常看作正常,把被任何傷害看作正常,把每個突如其來的逆境看作正常,人生就有作為。

「我可以㗎!」

                  衍陽

           參加中心的義工工作,他可以不說一句話,每次總在晚上才出現,身邊總會見到他的太太。

            從不主動跟人打交道,對服務也不太熱心,只是默默地完成分配給他的工作,而每次的分工,太太總是有心無心地加入同一組。他的表現並不突出,但因舉止談吐斯文,中心的男生又不多,大家對他有點印象。

            活動漸漸多起來了,需要人額外幫忙。問誰可以多抽時間來?太太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臂,他征一征,把手慢慢抬高了一點,跟著滿臉通紅。

            他開始獨自出現。在每次的籌備工作會議、服務過程和事後總結分享會上,他依然甚少說話,偶爾回應一兩句,總是結結巴巴、面紅、低頭、眼睛不望人、手指不停在抓動。

            大家都樂意跟他合作。第一期生命教育開始籌辦,他是主要負責人之一。見面多了,他的笑容也多了,但還是少說話。三日的課程,學員有很大的感受,大家很主動地把自己的問題提出來,其中有人提到自己有抑鬱症。「在座中還有誰有抑鬱症,而又希望把病治好的,請大膽舉手?」話音在空氣中凝住。他的太太坐在遠處,期待的眼神卻直扣他的內心。很快,他把手高高舉起,手也在空氣中凝住,看得出,他用意志和信心去打開莫名的心鎖。

            他很坦誠講出發生了什麼事,當時自己有什麼感受。「我無法接受,終於要看醫生和吃藥,這幾年失業,全靠太太把家撐起來。」

            義工聯歡會上,幾十位到安老院探訪的義工,把平日為老人家表演的項目作匯報演出。一首「榴槤飄香」,大家又跳又唱,他被安排在第一排,滿臉笑容,動作造型,一舉一動,都與大家配合得很好。太太站在台下,深情地望著他,淚水在眶內打轉。「幾年來他不和人講話,躲起來不肯見人。太好了,我一直等他的今天。」

            考慮他讀電機工程,接下來的生命教育課程特意請他負責全場的音響燈光,他欣然答應。那個崗位既可看到全場,又可以「躲」在私人的小空間,很適合他。但報名人數太超額,帶領小組活動的助理人員不夠數,有人說:「如果他可以做助理就好了。」他馬上大聲回應:「我可以㗎!」

           工作會議上,男義工的工作全分配滿了,告訴大家他有信心和人溝通,問誰有電器知識,願意成就他當助理?幾位女將爭著舉起手:「我可以㗎!」「我可以㗎!」

           手在空氣中舉起,愛心在空氣中凝住。

我們都是傳媒人

   衍陽

         有人說她的朋友遇到麻煩事,情緒很低落,希望我能開解一下。

  電話中她一直在哭,多番安撫,才能稍為冷靜,說出因由。她說兒子很孝順,母親節送了一件衣服給她,她覺得太美了,跟自己平日的衣着有很大分別,不捨得穿,也不敢穿。兒子認為媽咪應該打扮一下,穿起來一定很漂亮。

  平日沒應酬,她開開心心穿了新衣去屋邨的街市買菜。在樓下踫到每天都見面的街坊,街坊眼前一亮,問她今天為什麼超美?她高興說是兒子送的,街坊卻說:「巴閉啦!有個孝順仔!」她聽不出這句話的含意,有些納悶。走進街市,菜檔主人見到她,便大聲提醒:「不要走得太近,弄髒了我賠不起!」誰要你賠?她更悶悶不樂。回到大堂,鄰居正在等升降機,笑她今天的裝扮,一定有專車接送,怎用勞駕自己去街市?她近乎崩潰地在電梯內流淚。哭了幾天,說要把衣服扔了,兒子也沒她辦法。

  本來一件好事,為何變得這麼痛苦?不知道是面皮薄還是心腸軟?或者是免疫力太不足?我們好像越來越不能承受挫折、挫敗,甚至沒能力去面對生活中無可避免的小問題。聽到別人的冷言冷語,或中傷、誹謗,若能一笑置之,日子會過得好一點。

  最近我在香港有講座,翌日又要去澳門出席另一講座了。由於不停喘咳,我對聽眾說氣管的老毛病復發了。剛到澳門,就有居士緊張地說:「師父,香港的朋友打電話來,說您癌病復發了,我們很擔心啊!」真令人啼笑皆非,不管他吧,但我咳得氣太喘,而且又開始發燒,便決定由碼頭先直接去看醫生,希望能有特效藥。到演講時,我向大家解釋因病不舒服,剛看過醫生,打了兩支針。回到香港,就有義工說知道我在演講中途,喘咳得實在太厲害,撐不住,於是將我送去醫院,還打了兩支針。

  直至今日,還收到很多朋友的關心,說知道我病發,正在醫院留醫,望我能安心養病!
  難怪說「人言可畏」,其實我們都是傳媒人。不管別人說我什麼,我都覺得「人言可愛」,因為我知道,面對流言,最好的方法是不辯,最好的心態是不驚、不怖、不畏。

成功往生了

                    衍陽

          凌晨一時許,剛從澳門演講歸來,接到消息,綺雯可能要往生了,我和燈師父馬上趕去醫院。

          很多人對綺雯印象深刻,因為她曾在我的講座「做自己的主人」中,分享她面對末期癌病的感受。她的樂觀、勇敢、堅強,給人很大的力量。

         我叫她,她從半昏迷中睜開眼,笑得很開心,叫了聲師父。問她有沒有念佛,她答有。我逐一把她的親人請到床邊,引導綺雯再次感恩。雯媽媽很冷靜,沒有哭,輕拍着女兒的冷手。記得綺雯說過,媽媽無法接受女兒先走一步的事實,一直不肯面對。但這一刻,我知道綺雯曾在媽媽身上,下了很多功夫。

          問她準備好了沒有?她說準備好,說完很快又昏迷了。我們輕聲念佛,很多時候,她竟然可以跟着念,偶然還能听到清晰的一兩聲。綺雯在皈依後,曾經問我,怎樣才算死得好?我說念佛往生。之後,她就一心念佛。

          她和家人的感情深厚,全家都陪着一起念,這是送終的時刻,卻完全沒有生離死別的哀傷。他們說,這是綺雯的心願,特別是她的丈夫,一心要送她去極樂世界。

          有時她會輾轉反側,提點一下,很快就安定下來繼續念佛。念著念著,幾小時過去了,她忽然張開眼,似有所想,我問怎麼啦?她說,失敗了。失敗?我們一頭霧水。她說:往生失敗了!

          大家都哈哈哈,我說,這就是平常所講的「死唔去」,大家又哈哈哈。我說,綺雯呀,天光了,如果你不走,我就走了。病房充滿笑聲。生命本來就不生不滅,面對生死從容自在,誰會相信,這是正在與至親至愛的人訣別,佛教徒能夠做得到。

          兩日後,我們醫院關懷服務的院侍欣欣,再接到電話,綺雯又準備好了。

          在同一病房,再為綺雯念佛送行。她曾對丈夫說,這次一定能成功往生。念到了半夜,欣欣感到大家有點累,提議把燈光調暗,圍在她床邊,讓她的子女和媽媽談心。他們由兒時的調皮往事,到將來的理想大計,越說越開心,已昏迷的綺雯,忽然睜開眼看著大家,大家拖著她的手,齊心念阿彌陀佛,綺雯竟然也跟著念,越念越輕柔,越念越平靜,然後,在念佛聲中安詳自在往生。

         醫生來了,大家退出房外,眾目交投,不約而同用手臂互相搭著肩膊,擁成一圈。沒有太多話,心裏有說不出美妙的感覺,平靜、安詳、溫馨、感動,充滿了愛,大家都為綺雯感到欣喜。那一刻,每個人都感到,綺雯把淨土帶到病房。

          她的子女在發給親友的訊息中,高興地寫着:媽媽成功往生了!衆樂。大家正為綺雯舖排一個感恩的喪禮,四月四日,誰都可以在世界殯儀館,再次感受法的力量。

愛的力量

                                 衍陽

          自從丈夫有外遇後,她的情緒就開始不穩定。和兒子一起生活,母子間的相處本來很好,但她變得囉嗦,兒子很不耐煩,她覺得沒人關心,連最疼的兒子也不聽話了。

          她不斷找人傾訴,親友們知道一個女人的丈夫離開了,感情、生活、經濟都必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便想盡辦法去關懷,陪她逛街、看電影,或聽她申訴。但是越關心越支持,她就變得越依賴,每天講電話由一、二十分鐘,到後來的一、兩個小時;由每天接到她一通電話,漸漸增加到每天二通、三通,但用盡方法都沒用,她依然喊著很痛苦很痛苦,於是有人藉故不見她,有人索性更改電話號碼;要找的人都無法找到,她抱怨被全世界離棄。

          她在內心設定了一個目標,將一段傷心往事,不斷地依自己的喜好,在心裡將故事延續,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大家都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唯有去看心理醫生,開始依靠藥物。怨氣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不可收拾,還開始出現幻覺幻聽,說有人指使她這樣做那樣做,慢慢地,兒子很怕媽媽,只要媽媽出現的地方,他就不肯留下來。病情越來越深,有時在家裡發狂,有時在商場或公共場所大鬧,說有人要殺她,好幾次被送進精神病院。

          她的頭腦有些時候非常清晰,對答如流,但很快又變成另一個人,親友都認為她已失常,無藥可救。

         精神病能醫治嗎?醫學上有很多盲點可以攻破。美國有位大學生,很怕被人超越,連下棋都怕輸給別人,他的情緒很緊張,同學和朋友雖然覺得他的行為有點怪異,但完全沒想到,他其實已經精神分裂。由青年到中年,他口中講的所有人、事、物,原來全部都是虛假的,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嚴重的幻想幻覺幻聽。後來他接受勸告服用精神科藥物,甚至接受電擊腦神經,病情雖有改善,但依然不輕。生活雖然很懊惱,但他很愛家人,妻子又不離不棄。一段時間後,藥物仍無法讓幻覺消失,為了活得有尊嚴,他決定一邊服藥,一邊用意志去對抗去克服,所有幻覺指使他做的,他偏不依從,就這樣很艱難很吃力地捱了幾十年歲月。直至晚年,他的幻境依然存在,但他活得正常。

          很多業力是可以改變的,有愛就有力量,要衝出不幸,首先要愛自己愛家人,才有意志創造奇蹟。

愛得太難受

                            衍陽

          九十四歲了,老婆婆依然活得令人羨慕。每天都看書,孔子、莊子和有關禪修的書,聽收音機,還有專心念佛。問她信有極樂世界嗎?她笑咪咪答,我念佛,就是希望媽媽能往生極樂世界。

          老婆婆是遺腹女,連爸爸的名字也不知道,媽媽在戰亂時也去世了。缺失愛的前半生,令她一生對人都充滿愛心。她常說上天待她真好,環境惡劣時自己年少,不知愁滋味。到長大了又遇上個好男人,兩夫妻幾十年都痴痴地愛。

         她常懷疑,自己長得並不美,丈夫從哪裡來的耐性,對她關愛得那麼無微不至?他們的家,上居下舖,丈夫每天在樓下做生意,卻一天總有幾趟特意跑上樓來看看她,看著她,心甜地笑笑,就又跑下去工作了。有時看見她在房裡忙,丈夫會一手把她拉出廳按在椅子上要她休息,「幾個子女在房間需要照顧,我怎能坐在這裡?」她說歸說,但丈夫離開前她都不會站起來。

          回憶著往事,老婆婆嘴角的微笑更甜。也許就是太懷念,即使幾個子女很孝順,她也堅持獨居,這令子女們很不好受。「你們有自己的天地,我有我的世界,我們各不相干。」怕她寂寞嗎?她總微微一笑,指著窗旁的白鴿:「牠會陪我。」

          到過她家的人都會奇怪,怎會有白鴿能多年來每天都飛到她的窗前?她看著牠,牠看著她,那眼前,讓她著執迷地深信,那是隔世塵緣。為了守著似逝非逝愛得刻骨的一段情,老婆婆用她整個晚年的幸福,心甘情願地固守著昔日的空屋。

          偶然,她也會「陪」子女外遊。離開了家,她就變得青春。她會與女兒手挽著手,購物、消遣,彼此的慈和孝,羨煞旁人。

          但回到家裡,她又沉緬在與丈夫的癡愛中。她曾經要求過丈夫,要他永遠相陪,而她深信,他從沒有離開過自己。有一次,來送飯的人把飯菜放好,親了她一下,逗她說:哦,你也給我親一下吧,我會告訴公公得。老婆婆平靜地指著沙發說:你告訴他吧,他就在這裡!

          子女們覺得媽媽生活得越來越吃力了,要安排她入住高級的安老別墅,她很不願意,子女們請求她細心考慮。她整日默默地望著窗旁的白鴿,似問非問,要捨難捨,白鴿卻像往常一樣看著她,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經商量後,子女們嘗試跟媽媽談她日後的大事。大家都認為,讓媽媽知道自己日後的去向,是對她最好的尊重。兒子說,準備在爸爸墓旁找個位置,讓有情人永遠在一起。

          老婆婆拈著念珠,笑一笑,說:今生牽掛得令人太難受了,分開一下更好,我要去一個真正安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