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路不孤

                                           衍陽

          幾年前,在我醫肝病時,和幾位病友特別有緣。

          一位最健談,身材高大,很胖,煙酒不離手,愛吃山珍海味飛禽走獸。有日突然大出血昏迷,送院急救,原來血管生了瘤,穿了,死裡逃生,他大肚腩上長長的傷痕,令人怵目驚心。

          有一位有點消瘦,人很斯文,心境很平穩,原來肺癌,發現時已末期,並已擴散。「總不能坐着等死。」他淡淡道來,話中卻隱見堅強的求生意志。

           另一位坐在輪椅上,不說話,也不跟人打招呼,由一女人推着來,每次必定推到近洗手間處,遠離其他人,靜靜候診。後來才知他姓林,早與太太分開,自己打理一間小食店,在生意最火紅時突然中風,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總算命不該絕,但已癱瘓。那女人是他店中的夥計,日久生情,互相照顧。

          還有一位以前在醫院當護理長的,我們都叫她「護理長」,她曾患癌,也是由這位大夫醫好的。她陪丈夫來看病,看了幾個月,有很大的進展。她跟大夫很熟絡,我以為因大家是台灣人,後來才知,她就是大夫在台大醫院當主任醫生時的護理長。

          大夫原是西醫,後來發覺西方醫術有很多盲點,他想突破,做了大量研究工作,因而接觸到中醫醫術,於是四處尋師,到五十多歲時更以東方醫術治病救人。他常為一位女病人傳話給我,她是佛教徒,得了子宮癌,也擴散了,知道有出家人在看病,便托大夫問我該誦什麼經?怎麼才能消業障?為什麼我能好轉,她卻不能?後來我們直接在電話通話,她幾次問我何時覆診?想「夾」時間見見面,但病得太重了,每次都不能來。我安慰她要安心,說總會有機會見面的。

          不久就傳來她的死訊,我聯絡上她的親人,出席了她的喪禮,我對她說:「我們不是見面了嗎?」

          有天,在路上聽到有人叫「大師大師」,一個胖男人跑過來,原來是有血管瘤那位。他開口講話,就有陣陣煙味。問他近況,他說,反正醫生都說身上有個計時炸彈,隨時會爆,乾脆什麼也不想,要吃就吃要玩就玩要死就死。

          一直沒有肺癌那位朋友的消息,大夫說要打定輸數。數月前我的師兄在路上遇到「林太」,她說林先生兩年前走了,現在她可以專心去佛堂。最令大家唏噓的,是有一日護理長的先生正在治療,護理長說先去買點東西。當時正下着雨,她走過兩個街口,在過馬路時被車撞倒,當場死亡。

          要走的人都走了,留下來的總有責任、使命吧?我努力改往修來,以正念力量消業障,陪著有需要幫忙的人過難關,我不覺得孤獨。

其實很公平

                           衍陽

            有一富人,他一直為如何把財產公平地分給兩個兒子而苦惱,於是,他去請教一位大師。大師微笑說:「那很簡單,先讓你大兒子把全部財產分成兩份,然後再讓小兒子先挑。」

            我們常追求公平,因為覺得一切都應平等。很多人都有這種感覺:自己受着不公平的對待。看看吧,沒能力的人身居要職,有能力的人卻任人擺佈;做得少或做不好的拿的工資遠比做事勤勞的要高;同樣做一件事,做得好的那個,上司處處挑剔,把事情弄壞的那個,卻得到老闆的誇讚或鼓勵。我們越想得到公平,就發覺世界對自己越不公平。

            美國心理學家亞當斯曾作過研究,他指出人不僅受自己所得到的影響,同時還相對地受別人所得到的而影響。例如一個人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把自己的報酬和別人所得到的報酬相比較,倘若覺得不公平,就會導致心理不平衡。

            由青年、中年到老年,我們可以駁斥學校的規章,可以質疑公司的制度,可以反對社會的現象,我們都曾經努力去推翻和試圖改變外在的一切,但結果又如何?

            上天其實對每個人都很公平,但祂給的東西,卻並非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例如祂給每個人一天24小時,我們自問每日能真正善用和把握的又有多少?

            沒有任何一部法律能夠保證我們擁有幸福,現實的公平就在於每個人想要的和能得到的完全是兩回事。你可以幸福,也可以悲傷;你可以快樂,也可以沮喪;你的人生端看你的心如何決定,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這權利是公平的。生命本來就是一條難以預料的彎曲線,都令人無法看清前景,任何不如意的事都可以在下一刻發生。世上最不幸的,不是遇上了人生的不公平,而是經歷磨難的同時,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愛。

            通常我們怎樣去作選擇?我們習慣去追求「我想要什麼」,而不是滿足於「我已經得到了什麼」。追不到,就怨天怨地怨人怨自己。盲目和別人比較的人,怎會活得知足快樂?

有一個人每份工都做得不長久,失業了,就怨憤際遇不公。朋友好心介紹他到墳場當管理員,才做了幾天就辭了工。朋友不解問為什麼?他答:「太不公平了,他們幾百個整天躺着什麼都不用做,只有我要工作!」

            還怨什麼呢?很公平的,很快便輪到我們什麼也不用做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衍陽

          兒子結婚高興吧?媳婦懷孕開心吧?孫子出世興奮吧?這些人生的幸福喜悅,多少人能持續?

          常聽到一些父母的心聲,子女要求代為照顧即將出世的孫子孫女。湊孫是難得的天倫之樂,只要體力能應付,不太「困身」,大多樂意幫忙。大家約法三章,只帶週一至週五,週五下班後就會接回家。初期的這幾天,子女會常來看看BB,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聽到他們說,要加班很辛苦,作為長輩,當然體諒。眼見他們拖着快要潰散的身軀,無精無采無氣無力,心很不忍,便叫他們留下來一起吃飯,還怕他們不好意思,設法說服:「煮多兩粒米而已,很簡單。」於是漸漸地,週一至週五還要照顧他們的晚餐。

          然後,星期六有活動,星期日要上培訓或有甚麼應酬,孫子孫女便開始留在阿公阿嬤家。說明每個月會給的「人工」,總有藉口,慢慢減少,然後沒有了,再然後連奶粉錢尿片錢都要自己掏荷包,他們卻從不過問,自己又不好意思開口,雖然有怨,但體諒年輕人可能真的有困難,便忍氣吞聲。

          有些父母,與婚後的子女共住,好心代為照顧孫輩,當自己在廳在廚房忙得團團轉時,子女卻視而不見;半夜BB哭聲震天,也充耳不聞。平日放假不見人影,大時大節,更自己去找節目,於是父母便被迫「全年無休」,很多時懷疑,到底誰是真正的爸媽?

          我常勸這些父母三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這本是他們開始學習如何為人父母之時,太縱容很容易造成依賴,更剝奪他們與子女相聚和溝通的時間,令他們日後親情無法融和。更糟的是,有些還當作理所當然,認為父母應該幫忙自己養兒育女。

          盡心盡意的付出,該有好結果吧?很難理解,大部份這一類死心踏地為子女的父母,到頭來竟然得不到諒解,遑論感恩。子女或媳婦女婿會藉一些事情,怪罪於兩老,更嫌照顧不周、侍候不好、教導無方,讓老人常懷傷痛,常生怨忿。

          最近有位老媽訴苦,她含辛茹苦養大獨子,盼到他成家立室了,想想自己大半生任勞任怨,辛辛苦苦把他養育成才,有高學歷又有份好工,心感安慰。媳婦懷孕,兒子要求代為照顧,她覺得自己體力已不如前,提議兒子請工人照料,她願意從旁協助。兒子很不高興,毅然終止家用,也不再看望她。

          養兒防老?靠兒不如靠己。

兒子的微笑

           衍陽

          她和弟弟從小就失去了爸爸,媽媽辛苦地把他們帶大。弟弟早已成家,有兩個孩子;她年過三十,但仍未談過戀愛。

         終於有一天,白馬王子出現了,對她溫柔體貼,遷就愛護。她覺得生命很奧妙,那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令她充實、滿足、快樂。為了他,她什麼也不計較,不計較他比自己大二十多年,不計較他是有婦之夫,更不計較他有幾個孩子。

         只是,她不理解媽媽為什麼那樣瘋狂地反對這段感情。勸諫、阻攔、責備,到最後更完全不理她,不管怎樣解釋,媽媽就是不原諒,這成了她幸福生活中的一點遺憾。

          她懷孕了,媽媽氣得更厲害,要她把孩子打掉。告訴「丈夫」這個喜訊,他說自己早已有幾個大孩子,不會要這一個。爭持了幾趟,他憤憤地說:「妳若要生下來的話,我不會再理妳。」

          有什麼好怕?想想自己總算是個專才,可以獨立把孩子養大。媽媽不見她了,丈夫不回來了,她寂寞地過日子。

          肚子越來越大,人卻越來越孤獨。就在這時候,她突然接到消息:「公司要結束了。」緊接著的一段日子,她像掉到深坑,連呼吸也覺困難。一日,她忍著陣痛,收拾幾件簡單的衣物,自己召車到醫院。兒子出世了,她卻整天呆呆地瞪著眼。

          回到家,兒子整天在哭,煩死了。「你還哭!我現在一切的苦都因為你!」兒子哭,她也哭。她天天這樣哭,天天這樣想。哭著想著,她把浴嬰盆注滿了水,她要親手解決自己的痛苦,和淹沒那刺心的哭聲。她抱起兒子,慢慢地把他放入水中。水慢慢地浸過弱小的身軀,快浸到頭了,就在這時,從未笑過的兒子,竟突然對她張開小口笑起來!

          她想起自己不顧一切追求自私的愛情,她想起義無反悔地堅拒媽媽的苦諫,她想起那曾經深愛的男人臨別時的無情,她想起曾等待迎接小生命的企盼。她雖然未有勇氣對媽媽認錯,但內心早已痛恨自己胡作非為,一錯不能再錯!但前路茫茫,怎樣走下去?

         怎樣走下去?就在極度徬徨矛盾的那一刻,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她來不及疑惑,自己從未想過拜過求過,為什麼菩薩竟會出現?只深信一定有辦法有能力活下去,說不出的感恩,她慌忙把兒子從水中抱起,淚眼中親吻着那可愛的笑面。

先處理可以解決的吧

          雖然對癌症末期的病狀心中有數,但來到病床前,見到他的病貌,心裏還是很不忍。

          病房裏充滿難聞的氣味,那不是大小便的味道,而是發自病體。房裏很嘈吵,他的太太在看電視,女兒在聽音樂,他瞪著空洞、深陷的眼珠,凝視著空氣。

          對他來說,呼一口氣或吸一口氣都那麼困難。肺癌,七年前第一次發病,幸好發現得及時,醫治得及時,做了手術,切了應切的部分,電療、化療後很快就康復,於是生活如常、工作如常、飲食如常。起初還有點戒心,覺得自己是個癌症病人,但每年的身體檢查報告,健康得讓他可以安心放縱。幾年過去了,直到兩個多月前,胃痛得無法開工,逼不得已關門幾天,那是倆夫妻辛勞經營的小餐廳,多年以來少有的休息。以為吃些藥歇一歇就無事,誰料醫生簡單的推斷和續後詳細的檢查,就確診肺癌復發,而且已擴散全身,連做任何治療都不必了。

          住進醫院個多月,醫生已講得明白,最好的治療就是令他舒服一點。但怎麼可能呢?那種割肉的劇痛排山倒海般湧來,他每分每秒都在受刑;還有那艱難而似斷未斷的一口氣,有時讓他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家人覺得,幾乎眨一眨眼,他的皮肉都在被銷融,如今又黑又瘦,被折磨得太令人難受了!朋友於心不忍,問他要不要見見法師?醫師律師化驗師營養師治療師都見過了,還要見什麼師?

          他還是客氣地打過招呼,叫了聲:「師父。」他的太太冷淡地點點頭,繼續看電視,女兒索性轉過身,當作什麼也看不到。東南西北閒扯了一會兒,我問他覺得怎樣?他無助無奈地搖搖頭說:「還可以怎樣?」我走前到他的床邊,稍微彎下腰,問他有和家人好好談過嗎?他幽幽地反問:「有什麼好講?」

         我說,你已經很努力了。他的反應很大:「努力又有什麼用?!」對,有些事的結果是無法改變的,就如每個人在未病之前,都有方法可以令身體健康,但病重了就只有勇敢地面對。你躺在床上好像無路可走,事實上該走什麼路,你還是可以選擇的。他長嘆一聲:「唉,講就容易!」

          他的太太靜靜地起身,把電視機的音量收細了,還示意女兒走過來。他的女兒也把音樂關了,將身體靠近床邊,好像準備聆聽。這時,我看到他的太太滿眼溢淚,但極力抑制著內心的悲傷。

          我對他說,你也不想家人太難受吧?不如把握時間,把能放下的都放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當然不容易,先處理可以解決的吧,其餘的就順其自然。

        他的面部一陣磞緊,看得出剛有過一陣大痛。常痛嗎?「慣了,實在抵受不了時,就請姑娘打止痛針。」一日要打多少針呢?「六支。」這時我才看到,在他的右腋下,從瘦骨堆中突起了一個大腫瘤,那個瘤隨著他的一呼一吸而一脹一縮,像一個汽球放在嘴裏,吹氣放氣時那樣;就是這個惡瘤,在他生命最虛弱時耀武揚威。

           病到這個程度,人往往就失去尊嚴。藥石無靈了,問他想不想學一些自己幫自己的方法?他說:「試試無妨。」我就提議他觀呼吸和覺知身體的感受,由頭到腳引導他做幾次。他的呼吸很急躁,聲音很粗大,練習了大半個鐘,他顯得很安寧,居然睡著了。我對她的太太說,他睡著,我先走了。這時卻聽到他輕聲地說:「我沒睡。」但眼睛依然不打開,繼續說:「我覺得很舒服、很舒服,平時太煩了,現在才知自己的內心可以這樣平靜。」那真好,我建議他每日多做幾次,他點頭。

          看得出他和太太的感情很好,女兒也很疼他。我想起那電視和音響的聲浪,可能是她們無法接受事實,或者是根本不懂得處理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想陪他,但日夜相對,講什麼好呢?也許那是大家都在設法逃避的方法。

          過幾天碰巧要去台灣十天,為了讓他能更好地掌握練習覺知感受的技巧,我特意把方法錄了音,在去機場前,帶著光碟到醫院探望。房裏很寧靜,太太和女兒一個在替他修剪腳甲,一個在跟他聊天,見到我她們馬上站起來,太太叫了聲「師父」,女兒有禮貌地微笑點頭,他笑著吃力地抽動身體。我說,你看來很好啊,他回應說不錯不錯,然後招呼我坐下。

          知道我馬上要到機場,他顯得很感動,而且主動爭取時間傾談。說到應該放下的事,他很氣餒地講到兒子:夫妻倆一直專心地打理小餐廳,以為有食有住有錢剩,對子女供書教學,想要什麼有什麼,生活就會快樂家庭就會幸福。結果卻疏忽了,兒子學壞了也不知,到發現有問題時,兒子已長大,不再聽命於他們,越管越難教。接著是兒子一連串壞行為的消息,他氣極了,認定兒子不生性,總找機會挑出錯處,父子倆曾多次發生劇烈的衝突;再後來就是兒子一走了之,音訊全無。他警告過妻子不准去找,這次病發,妻子曾提過不如找他回來,但他說,即使回來,也不想見。

          我說問題不在見或不見,你心中只有氣嗎?撫心自問,難道你對他完全沒有期望嗎?還有,造成他今日的結果,你認為需要負一些責任嗎?他有點激動:「不是你的兒子,你不會知道他的過份。我早跟他說過,如果要這樣做就必定會有那個結果,他偏不聽。」你是他的爸爸,過去只顧埋頭掙錢,錯過了陪他成長的機會,你有內疚嗎?你勸他,他不聽,這和我勸你,你不聽有什麼分別?如果你們再不坦誠相對,這次錯失之後,就再沒有機會補救了,到時大家都會抱憾,你願意一手製造這個惡果嗎?

          這番話我講得很輕柔,但話中的語氣卻很堅決。

          雖然他要求太太幫忙轉身,又幫忙掀被,但我知道他聽清楚每一個字。我再說一遍,先處理可以解決的吧,其他不受我們控制的,就順其自然,交給上天。

          到了台灣,我打過幾次電話給他,他開心極了,有次告訴我,他的呼吸暢順了很多,止痛針已減至每日三支。我真替他高興,問他有覺知呼吸嗎?他說未曾中斷過,每日做十六次,每次約四十五分鐘。我哈哈大笑說,那簡直是在修行了,我鼓勵他堅持,他請我放心。

          快回港了,約好了抵港後我會立即去看他。

          誰料刮超強颱風,飛機停航,我把

先修福行

        衍陽

          當大覺福行中心籌備成立之時,有人提議將「福行」改成「慧行」,我想了想,最後還是用福行。

          為什麼「福」那麼重要呢?《佛說阿彌陀經》說,求生極樂世界,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往生極樂是大事,同樣,修心也是大事,想要有好結果,不也一樣嗎?

          常遇到這樣的人:問他有什麼意見?沒有。想吃什麼?無所謂。喜歡哪一樣?隨便。凡事不安排不計劃,自以為隨緣。做事無心無力,馬馬虎虎,美其名不著相。大家開會了,卻取出唸珠閉上眼,在專心念佛。什麼事都不關己不勞心,叫各自修行。屢勸不聽,屢提不改,錯完又錯,老說業障深重。日日誦經,天天拜佛,非常精進,但遇到挫折,或人我是非,不是怨天就是怨人,還怪菩薩不靈。怎會這樣?因為錯用了心。

          又有些修行人,離群獨處用功,但過不了多少時日,就周身病痛,本來想一心修道,結果是長年累月,山上山下城裏城外到處遍尋名醫,終日為臭皮囊奔波,卻難以治癒,為什麼?福盡了。

         佛陀教誨,要得道,先修六度萬行。六度中第一就是布施,要布施就離不開對象離不開人。發的心和修的法,都要經過驗證,「萬」遍的 「行」動,就是考試。沒有福,難以「行」「萬」里路。

          修福在大眾中,要受得起人我的磨練;積福在生活中,要經得起際遇的起跌;惜福在事物中,要用得好每物的因緣。一件東西本來可以用三年,但粗心大意很快就報銷了,又或任意浪費,還能用的東西,不是掉棄就是不捨得送人,又或者糟蹋身邊的緣份,這些都是我們常犯的毛病。

          我曾去過台灣一間小寺,全寺都是水泥建築,很簡陋,但裡裡外外牆上地下,都洗擦得發光發亮,每件物品都擺得井井有條。小小的衛浴間,那潔淨程度,發放著另一種能量,讓人想席地禪坐。那柴棚,師父們收集寺院周遭的乾枯樹木,斬得大小長短近乎一致,排列的整齊有序,令人心生歡喜敬佩讚歎。

          修福,就在用心。做事用心用力,就能存入第八識,到感受深刻時或因緣成熟時,就會開啟智慧,為我們所用。小事做不好,大事就難成;對自己都不負責的人,怎能希求對別人負責?

          福不難求,無非在小處微處下功夫,腳踏實地,卻又走過無痕。

先以慾勾之

               衍陽

           在很多人的概念中,修行是和生活分開的另一件事,便說「等有機緣才修吧」。又常聽說修行是為了「成佛」,但他日成佛解決不了目前生活的煩惱和困局呀?於是便又不肯修了。

          既然那麼多人都有錯覺,要解釋就很吃力了。有福之人,朝聞道,夕「修」可矣,但有些苦惱眾生,先天不足,後天又不良,勸他們修行,好比拉牛上樹,難令動心。所謂修行,就是修改自己的身、口、意,改往修來,務求修成正果。從哪裡入手?人人都知,從心下手。但「心」在哪裡?對某類人,倒不如先直接教他們解決生活困難的方法,讓他們都成為解決自己問題的專家後,他們就會安心、開心去修行了。在我接觸的苦惱大眾中,當他們處理好難題後,我鼓勵他們去學佛或禪修時,大家都歡天喜地去參加。

          其實《法華經》早就教導我們要用善誘的方法:大宅起火了,大富長者在屋外叫他年幼的子女快逃生,但他們都沉迷於屋內的遊戲,不肯離開。大富長者急中生智,說有牛車鹿車馬車在等他們玩,聽到有好玩的東西,他們馬上跑到外頭,脫離了險境。

          「誦經功德殊勝行,無邊勝福皆迴向」。誦經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力量能令人得到所想所要。

          我們辦的「生命教育」和「誦經祈福」,作用和目的就在這裡。大家在互信的環境下,坦誠面對自己,知道自己問題所在,懂得知足感恩,懂得愛人愛己,懂得轉心轉念,從另一角度處理人生,開啟心的力量,踏出新的一步。上課後大家就發現,擁有幸福快樂,原來那麼容易。「生命教育」因場地和資源所限,每年只能辦三、四期,「誦經祈福」可以在中心舉行,每月辦一次,但同樣因環境所限,人多,每期要分兩三次,還要等同樓其他公司下班後才可進行。

          不要小看一個心念,一次祈求,每個起心動念,都自然在日常生活中有反應。好像有位義工,她的資質稍為魯鈍,相貌也不討好,失業年多了,她非常擔心日後的經濟和生活。上完課程再參加誦經祈福,她從心改變自己,照方法去做,很短時間之後,她竟然找到一份好工。她知恩感恩,見工時先特別要求某天一定要休息,因要繼續來中心當義工,老板竟然又答應。

          感恩的力量很大,愛心的力量很大,能驅除一切負面情緒,令事情走向正面的發展。每次大家都爭著開心地站出來,分享「想不到」的回應。

         完全是意料中事,「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修行的其中方法,是要先學會發放正念能量。

傳道人

                        衍陽  

          看過一個特輯,一位女傳教士,在七十多歲時,得了腦退化症,身體肌肉開始收縮,沒法控制自己的活動。她的病情日漸嚴重,鏡頭前,她吃力地移動著身體,在簡陋的屋子裡扶行。有義工定時去照顧她,但看得出她不能接受現實,她說了句:我傳道三十多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

          她的這句話打進我心,禁不住想:傳道的目的為了什麼?為人?為我?還是為誰?傳道人應有怎樣的好結果?身為宗教工作者,假如沒有理想的晚年,我的心會怎樣?

          很多時人會忘記信仰的目的,有時甚至讓惡念惡相肆意橫生,偏激地將其他人看成魔,或者認為只有自己的法門才是唯一的解脫之道,對其他人的修持嗤之以鼻。我認識一個人,由他發心皈依到深入經藏,我們都很支持。但不出兩年,當學到一點佛理時,便到處罵人、批評道場、攻擊其他宗教,態度專橫囂張。在那段日子,他組織了一個讀書會,會中成員都奉他為師,當然,也學他的道。由於太目中無人,一班本來相處得很好的朋友,便搞得四分五裂。因為他公開講經,也算是個傳道人,但講的却與做的完全兩回事,很多人對他的行為非常反感,對學法失去信心。

          對這類人,我們都畏而遠之。畏什麼?畏日後他要承受自己一手種下的苦果。但不知什麼原因,這幾年他徹頭徹尾改變了很多。我每天都收到他的電郵,有時是生活資訊,有時是勵志精句,有時是發自內心的小品。就像今日,又收到他的一篇懺悔文,反省過去曾經自以為是一個修行人,終日將宗教理念掛在口邊,說得冠冕堂皇,玄之又玄,滿口仁義道德,其實一生中起了無數污穢不堪的惡念,做過數不清損人利己的惡事。特別是心胸狹窄,對家人態度冷漠,行為粗暴。現在才明白,自己所學的佛法,沒有在生活中踏實地運用。

          我們對自己所信,都仰之彌高,怎樣才能將信仰貫徹一生?貫通人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全身全心傾力奉獻?在高雄的佛陀紀念館,我站在兩旁的八塔前遠望,簡樸、踏實、穩重、莊嚴、雄偉,凝聚了星雲大師一生為法為教的心血。在那裡,無論走到哪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一個傳道人無私的心境。

來得及的懂事

                   衍陽

          他四十多歲的媽媽多年來飽受癌病的煎熬,最近已接受善終服務。爸爸上夜班,白天要照顧他和弟弟的生活,更要奔波醫院之間。某個早晨,爸爸放工回家,和他倆兄弟商量怎樣匯合去探望媽媽,然後就去休息。下午叔叔來電,弟弟去喚醒爸爸接聽,卻發現一向健康硬朗的爸爸,竟於睡夢中猝死了。

          「怎麼會這樣?」全家都在莫名的震驚當中。爸爸是一家之柱,是他們生活和精神的依靠;媽媽正病危,每天都嚷著要見爸爸,要不要向她直言真相?她能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嗎?剛升中的弟弟跟爸爸最貼心,遽失至親卻出奇地表現得若無其事,該如何紓緩他的情緒?以後的生活怎麼辦?

          有位中學老師一直很關心學生,建議他找佛教團體輔導。

          叔叔和嬸嬸將他倆兄弟接到家中暫住,姑姐舅父等親人馬上為爸爸籌集殮葬費,更為倆兄弟籌備生活及教育基金,學校在精神上給予全力的輔助,他開始能夠冷靜地接受現實。在社工悉心的安排下,媽媽知道了爸爸的死訊,他勇敢盡心地為爸爸辦好最後一件事。

          媽媽的病程急劇轉壞,醫生告知要有心理準備。霎時他感到徬徨和悲慟,不能接受在這麼短的時間,連續失去兩位至親。「媽媽病了這麼多年,身體已受了不少苦,她已經盡力了。她知道你已長大,可以照顧自己和弟弟,她才安心選擇自己的去路。在你來說,媽媽『走』得太快,但在爸爸來說,他已等得太久了。讓媽媽去照顧爸爸吧,爸爸已在另一個國土重建一個家,等着媽媽去團聚,你不是說要令媽媽安樂嗎?」

          對一個十多歲的年青人來說,這番話不知會否太沉重?他沉默了一會,說:「我明白了。」

          每日他都將可以騰出的時間,留在醫院陪伴媽媽,他醒悟自己曾經錯失了很多,例如無心向學,亦從未體諒過爸爸,更別說照顧了。他明白太多事情已經不能挽回,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握珍惜眼前一切。他終於學會了感恩,感恩叔叔嬸嬸的愛心,感恩舅父姑姐的親情,感恩老師的關愛,感恩社工的支援,感恩師父的開導。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感覺爸爸的離去,是為了讓他更清晰的體驗人生,他對爸媽承諾會好好照顧弟弟。

          他從未試過這樣用心讀書,原來他曾伏在昏迷中媽媽的耳邊,應允過不會再令他們操心。

來不及、來得及

                  衍陽

          幾個月前因事到北京,趁空到琉璃廠逛逛,那是一條大街,是中國書畫用品銷售的集中地。

          要去走走,因為想買些適合的紙張、毛筆,應付十月的書畫展。在其中的一兩間店裏,我發現很合用的小本子,就買了一些回港,用心寫了幾本作樣辦,看到的人都很歡喜。

          決定要多買一些,想托北京的朋友幫忙代買代寄。但,糟糕!名片一大堆,收據回港後便丟了,我在哪間買的?講來講去,聽的人都無法知道我要找的地方,日子越來越近了,我唯有親自再跑一趟。  

          日常的工作排得密麻麻,擠出了一天,算好從機場去琉璃廠,買好了再返回機場,連簡單的午餐在內,早機去晚機返,中間有整整四個小時,足夠我輕鬆辦好這件事,便馬上用積分換了機票。想一想,怎樣運去機場?便與北京的朋友聯絡,她說剛巧那天有朋友的食店開業,她早已答應去幫忙,但可以請兩位好友先接我機,隨後大家在琉璃廠滙合。我聲明時間很緊迫,什麼地方也不去,買完東西就走。  

          接到我了。她請朋友送我去某個地方午膳,了解一下車程,我連忙拒絕,她的朋友也覺得路途太遠,但她却堅持一定要請我吃飯。我提議到琉璃廠附近吃吧,她卻說不不不,那裏沒有好的素菜,而選的那間是數一數二最好的。

          時間那麼寶貴,偏偏又天南地北。車在走着,但塞塞停停,一個多小時後終於抵達素菜館。我隨便吃了些東西,馬上跳上車。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但走來走去,還塞在長安街,開車的朋友很着急,她也知道這是個極之不智的安排了,幾分鐘就來一個電話,「在哪?」「還在那!」「你開快點嘛!」她的朋友在喊:「快?能飛嗎?」  

          我的心在嘀咕:吃有什麼重要?誤事了,如果聽我安排,早已買好了。不是講清楚什麼地方也不去嗎?還一意孤行,這趟看來白走了,想着想着,心情就沉了下去。天安門過了,中南海過了,我察覺自己有點生氣,馬上定下心來,問自己怎能這樣?已成的事實就要面對,她堅持要請吃好的,說明很尊重呀,況且認識了兩位新朋友,起碼也不枉此行。才轉念,心就寬鬆了,不氣也不急,大家說說笑笑就到達了,我預算中的四小時,還剩下二十五分鐘。

          店主還認得我,很高興說下次打電話去就可以了。朋友也爭着說,在北京要買什麼,交給他們就好了。在去機場的路上,她抹把汗說:幸好來得及,否則內疚死了。  

          不是來得及或來不及的問題,我們做事,要懂得分先後、急緩、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