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都是一生

                    衍陽

          人的一生往往有太多太沉重的疑問,例如身為父母,不是應該愛護子女?悉心栽培下一代嗎?

偏偏很多人在糊里糊塗間,傷害子女、侵犯親生骨肉;或者夫妻間終日打打鬧鬧,甚至殘殺對方,讓家庭重創。在中國人講求「孝」道的社會,怎樣對這些親手製造人間悲劇、大逆不道的父母示孝?

有位朋友,他有三兄弟姊妹,與雙親一起生活,一家五口不算富裕,不過日常的需求也很易滿足,雖不能說樂也融融,但總算安穩無憂。不知為什麼,父親越老越暴躁,起初常在公園與一班人聚賭,漸漸就在外面欠下一些債。三個子女最初很爽快協助還錢,但債總是沒完沒了,老伴、子女難免有微言,但每次查詢內情,他都大發脾氣,家人無法關心。有一次在子女再拒付錢時,他發狂雷霆咆哮:「信不信我把你們殺光?!」

誰會相信?但很不幸,在一個他們都熟睡的夜晚,他竟然真的放火,結果太太和一個兒子被燒死,而另外兩個子女,則帶着滿身滿心恐怖的傷痕,艱難地苦捱日子。

每逢春節、中秋、父親節、母親節,或者事發的周年祭,對兩個子女而言,都不堪回首!他們餘生努力做的,是把對父親的仇恨,盡量埋藏心底。

面對災難的時候,很多人抗拒因果。其實眼前的你,就是最好的因果關係。你的身高、體型、性格、習慣,都是過去無數因緣累積的結果。你曾經吃過的米飯、擁有過的經歷、所有快樂的歲月、生病的日子,又或工作、感情、人際等等,一切在你身上發生過的,都複雜巧妙地包含、展示了一個又一個的開始和結束。例如一場大病,為什麼會病?何時病?怎樣發現?病徵怎樣?看哪位醫生?接受過甚麼治療?身體有甚麼反應?病情進展如何?醫了多少時間?有甚麼後遺症?病了,我們都把病看得很重,卻忽略健康只是人生的一部份。面對今日的自己,多少人知道,這個結「果」裡頭,蘊含很多「因」素。

過去的每一天,可以看成是一個前生,我們都在生命輪迴,有些發生你已經忘記了,而有些微妙變化的過程,你根本從沒察覺。

如果不幸發生了,無論多痛苦,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的。做個好父母,要具備很多條件;擁有怎樣的父母,則要講求善根福德。當你這一生遇不上好父母、而你又不明因果不信因果時,試試找一個可以學習的對象,在心裏敬他若父若母,好好尊敬侍奉吧。

未必都是那樣

                         衍陽

          有事要去台灣幾天,天氣報告原先會有風雨,但意料之外,天氣非常晴朗。

在高雄市的計程車上,電視正在播放節目,畫面上一輛大旅遊車正在公路上行駛,行著行著,忽然爆胎,旅遊車在馬路上劇烈搖晃,大約搖了七、八次,整輛車就左衝右撞,接著全車翻側,滑行數十公尺,最後撞向防護欄。

我們幾個人看到,都以為是劇情片的片段。翌日讀報,才知道哈爾濱工業大學附屬中學的三十多位老師,趁暑假到台灣旅遊八天,開開心心玩了一日,不料第二天就遇上車禍,據說原因是輪胎被異物刺破。事發時中年司機盡力讓車碰撞防護欄,以減輕傷亡程度,但很不幸,車輛翻側時,他被壓著,成為唯一的罹難者。

假期剛開始就發生意外,而且差不多全車的人都受傷,一般人有此經歷都會怨天怨地,怪旅社,怪旅遊車,怪自己運氣太差,但這群來自國內的老師,他們的表現卻令全台灣人眼睛雪亮。

傷者中有位年輕的老師,她的頸椎受了傷,戴著護套,始終微笑滿面,她說慶幸自己沒癱瘓,笑說下次還要再到台灣。有兩位老師本來是同事,日久生情,剛於上月結婚,這次算是第二度蜜月。在車禍發生時,新郎為了護妻,右手臂肌肉嚴重撕裂,看著床邊的妻子,兩人竟自覺很幸運很幸福,因為還能活著,還能陪著對方。

另一位語文老師,右手四隻手指傷得太重,需要馬上截肢,臉上和身上都傷痕纍纍,但在手術之後,麻醉藥剛過,她已跟大家說:「右手沒了四隻手指沒關係,我還有左手,我一定要練習用左手拿粉筆,繼續教書。」出事後第二天,她的丈夫從國內飛抵台灣探望,當她見到愁眉滿面的丈夫時,第一句話就說:「你怎麼不留在家裏照顧孩子?」

在傷痛之餘,這批老師沒有忘記在車禍中喪生的台灣司機,他們將自己能夠死裡逃生,歸功於那位只相處了一天半的司機朋友。他們每個人都充滿感恩,「如果沒有他,我們可能都要完蛋了。」於是,他們將身上的旅費、零錢,湊合了六萬元,送去慰問司機的家屬。

如果不是這場車禍,他們只不過是一批大陸觀光客;但一場可怕的意外,令我們對來自中國大陸的同胞刮目相看,畢竟這不是日常生活中能夠隨意見到的景象。人們親眼看到善良的面孔、篤定的談吐、和臨難無怨、惜福感恩、勇於面對、正面處理的優質態度。這批老師表現得體、樂觀、大度,讓人相信他們有能力敎好下一代。

事物本來就沒有絕對,要打破的,是我們固有的刻板印象。

齊來點亮心燈

                                                    衍陽

              在我關懷的個案中,有一位失明人,她從小弱視,但到十多歲時就因急病而失明。在她的腦海裏,還留有這個世界美麗而模糊的印象。她很上進,一直靠車衣自力維生,她曾送一個親手車的環保袋給我,看著那直直的線條,我感受到那曾經付出的血汗努力。

做眼科的醫生朋友常抱怨:「唉,快忙死了。」怎會不忙呢?根據統計,2001年全港有七萬多人有視力問題,但到了2009年,則有十二萬二千多人有視障。也就是說,八年間全港多了五萬多人有眼疾,增長率達六成多,其中有因為白內障、青光眼、黃斑點病變、視網膜脫落而造成,亦有因糖尿病引起的;還有因家居狹小,電視機過大,長期近距離接觸熒幕或長時間用電腦,大量的輻射,令眼睛無法招架。最令人嘆息的,是因飲食過量,營養過剩而生起的官能毛病,令眼睛直接受傷害。

對成年才失明的人來說,那是極難以接受的,很多人就因此而將自己收藏起來,從此隱居在家裏。

那種心靈上的黑暗,我感受得到。年青時曾有算命先生說我中年會失明,這個批命,令我心理上有很大的障礙。為了日後能照顧自己,我由生活起居開始做好準備,將日常取用的東西,都擺放固定位置。四十歲那年,在第二次中風後,我的眼睛果然不能清楚看到東西,除了極為模糊的影像之外,開眼閉眼全是七彩的一片片顏色。既然是「命」,我只好盡心盡力去過每一天。

大半年的日子,我都在摸索中渡過。幸好身邊有一班好師兄弟,她們安慰叫我放心,承諾會照顧我終老。但我心想,怎能耽誤其他人呢?我要照顧好自己。

但真的很困難,連電話都常打錯,掛毛巾又常掉到地上,吃飯要人先把菜放到碗裏,記熟的路線又往往摸錯方向,以前書不離手,但那段日子卻一個字也看不到。雖然說早有準備,但內心難免會脆弱。可以慶幸的,是我並沒有消極,更沒有放棄。我常提醒自己,別人為什麼要付出關懷?唯一的原因,就是大家都愛我,都希望我好。對了,我就朝「好」的方向走。

終於走到黑暗的盡頭。回頭一看,已過了大半生。

在恩師荼毘那天,我們與一班失明人同車。我在車上,看著負責聯絡的人,自己探著路來回於地鐵站與巴士之間,把同伴一個一個接引上車,心中湧起的,除了感動,更是力量。他們走的每一個人生步,都比我們困難,都比我們堅強。

人生路本來就有太多意料不到的際遇,大家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憐憫,而是關愛和護持。七月十七日,香港失明人佛教會在新界區賣旗籌款,大家的支持,能令您我共同將心燈點亮。

真正的去舊迎新

                     衍陽

              我們的苦從何而來?最簡單而又最概括的,就是貪、瞋、癡。

求好求多奢想奢望,就會貪;冤鬱憂悲苦惱怨憤、自然瞋;不切實際冥頑不靈屢勸不改,就是癡。生活上的難題,大多都因一念之差而起。念由心生,但偏偏我們想要幸福想要快樂,都不斷往外尋求,以為自己的苦,都是其他人其他因素造成。

能放下以往的想法,打「開」你的心,不再執迷不「悟」,在那件事那個煩惱上,你就是「開悟」。

但,求心了不可得。很多人糾纏很久,甚至半生,才在因緣際會的一瞬間,明白真相,找到受苦的原因,知道事情發展至此,自己要負責任,甚至知道,一直做錯的,竟然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有一期「生命教育」課程,在第三天的分享上,一位六十多歲滿頭灰髮的女學員,主動站出來,她哽咽地說:「我想對我的丈夫說聲『對不起』,因為三十多年來,我把全部精神都放在照顧三個子女身上,冷落了他疏忽了他,還怪他不體貼我不體諒我,於是一直跟他鬥氣,經常糟質他,搞到差不多要離婚,大家都很痛苦。上完這兩天的課,我才知道,原來錯的是我,……我從來沒有講過一句對不起,老公呀,sorry呀,對不起呀。」說完,她向着丈夫深深地鞠躬。

我問哪一位是她的丈夫?一位年近七十頭髮斑白的長者站了起來,他已哭成淚人,走到台上,緊緊地把老妻摟在懷裏。一對傳統思想的老夫妻,兩顆相怨相爭幾十年的心,就在那一刻,重拾舊歡重燃舊愛。

要有多大的福多大的力,才知道錯的竟然是自己?開啟智慧和幸福寶藏的鎖匙找到了,快樂就可以擁有。我說:「來,讓我為您們『證婚』!」大家興奮得不得了,我先對太太說:「您願意改過錯誤,重新愛您的丈夫嗎?」她抹着眼淚,滿懷感恩高聲回答:「我願意!」我再問先生:「您願意原諒她過去所做的一切,重新再愛您的太太嗎?」他把老妻摟得緊緊:「師父,我一直都很愛我的老婆呀!」他們在轟動的掌聲和歡呼聲中走下台,繼續他們無限好的黃昏路。

在電話中,我徵詢能否把這段過程公開?先生溫文爾雅地回答:「能對大家有幫助的話,師父請您隨便說。我們很慚愧,竟然這樣就鬥氣了大半生,回過頭來細看,都是小事。」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百年身。莫因小事,蹉跎一生,從心出發,改過自身,才是迎接新一年的最好態度。

狗性心緣

            衍陽

            自從十三歲被狗咬過後,我對狗就有莫名的恐懼。偏偏我去拜佛的大嶼山寶林,滿山都是野狗,每次上山下山,我都慌得要命。

後來我在寶林出家,寶林也有幾頭自來狗,其中最有印象的,是黑白毛的「亞旺」,和全身黃色短長毛的「黃仔」。見過黃仔的人對牠一定有印象,因為不管是誰,黃仔都一定上上落落,接人送客。

在寶林附近茅蓬的大師兄也餵養了一頭流浪狗。有次他要到國內幾個月,便吩咐傑師父和我代為照顧那懷有身孕的母狗。每日,我們都刻意少吃一兩口飯去餵牠。有日送飯,看見滿地血跡,知道牠已「臨盤」,我嚇得不知所措,有醫療經驗的傑師父,鎮定地善後一切。

看著三隻剛誕生的弱小生命,該為牠們取個名吧?憑著牠們身上的特徵,就分別改名叫「菩、提、心」,但轉個頭,在門後發現還有另一隻,怎辦?就叫「發、菩、提、心」吧。為防有漏,我們再到處找一遍,果然在暗角還有一隻,我們滿心歡喜,便叫牠們做「再、發、菩、提、心」。

牠們實在太孱弱了,到第二日,再、發、菩、提都往生了,只剩下最小的亞心。大師兄未返,傑師父和我唯有負起撫養的責任。到大師兄回來時,狗不認人,亞心就隨緣成為我們的徒弟。

從小看著亞心長大,我沒有了以前對狗的恐懼,反而是牠怕我,因對牠頗為嚴厲。牠算聽話,但很好動。有次打颱風,轉眼便不見了牠,我們通山去找,找了大半天,渾身又濕又冷,卻在寶蓮寺附近,見牠跟幾頭狗一起玩。我大喝一聲:「亞心!」牠慌張地跟著回寺,我狠狠地訓斥一頓,然後用鎖鍊將牠鎖起。

第二天,師父忽然來了。瞪著我,說:「不要鎖牠哩,我聽到牠在哭。」什麼?聽到牠哭?我們就住在牠旁邊,也聽不到牠哭,師父在老遠……。還有,鎖牠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師父之前又沒來過,怎會知?不敢想了,馬上把鎖開了。

從此,見到恩師的黃衫,亞心就乖乖地跟在旁邊。最令我心震動的,是有一次,亞心在撲飛蛾吃,我又一喝,牠馬上蹲在我面前,不停遞手以示知錯,我又狠狠訓斥牠,「張開口!」亞心竟然對著我立即把口張開!我嚇得「哇」一聲。從此我真的相信,狗有人性,完全聽懂人說的話。

離開香港到溫哥華那天,我們設法將亞心鎖在廁所,牠好像有預感,怎樣也不肯進去。當轉身時,我聽到牠在裡面亂撲,心中竟驀然生起不捨。一年多後,我們第一次回山,才走到半路,亞心在另一處已興奮地跳躍,飛跑來迎接,有師兄看見,說:「一定是牠的師父回來了。」

往後的幾年,亞心捱了不少苦,雖然牠的師父不在身邊,但自此至終,牠都盡心盡責做隻好狗。

為人間增添溫暖

                       衍陽

他因犯事而入獄

卻深心不忿  終日喊冤

「錯的不祇我一個

為什麼其他人不用受懲罰」

憤怨差點把他的心肺燒穿

在最落寞最無助的日子裏

有一本佛教雜誌在獄中輾轉相傳

他說平時不知道什麼是念力

但當失去自由時

就知信念正念

是令他重覓生命的泉源

有時他們幾個人會聚在一起

讀誦幾段幾句

心靈就像充了電

知因明果地一日過一日

有目標有方向

顛動的心不再亂竄

 

她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孽緣

但自從做了第三者

就明白有些債一生難斷

男人的妻子是她的同事

為了近水樓臺為了橫刀奪愛

她用盡最鄙劣的手段

什麼禮義什麼道德一概不理

直到成功把別人的家拆了

然後自己幾經艱難才築起的家

又被另一個女人毀了時

才悲嘆要把自己的本性還原

她一心求善

朋友便送她一本雜誌

從此信佛  學佛  懺罪

她說多少人曾饒以大義都無動於衷

卻萬萬想不到

一本雜誌把她的生命扭轉

 

 

另外一個有情緒病的他

他有朋友常要自殺

他明白人生最大的苦痛

就是失去控制自我的主權

他想找一些書去幫助朋友

於是四處打聽

要正面的正氣的

有人推薦了

為安全着想自己先看看

一看就結下書緣人緣法緣

他說文字的功德不可思議

竟可以令人生有可戀

 

很多世態令人厭倦

很多世情令人心酸

特別是現實中的生活

常迫得人發瘋常壓得人氣喘

這個世界太混沌了

實在需要光和熱

有人用紙醉金迷來鎮痛

有人用活色生香去裝飾目面

但亦有人守着篤實的堅持

真誠平實冷靜慈愛

在毫不起眼的一角

默默地默默地

匯集希望和力量

為人間增添溫暖

 

霧中的路

                                               衍陽

           答應了到鹿湖探望幾位法師,加上傳燈法師來港至今年餘,專心投入中心的事務,她不愛遊山玩水,唯一想去拜訪的是揚名海內外的天壇大佛。有位法師知道了,建議我們乘纜車上山,可以從不同的途徑、角度,觀賞和認識大嶼山,還堅持要供養車費。

千揀萬揀,揀着個陰天的日子出發。登上了八人一台的水晶纜車,除了燈師父和我外,同車的還有一對熱戀中的中東年青男女,以及來自台灣的一家四口;大家都興致勃勃,拿著相機準備拍下一路的風光。

纜車沿著鋼纜緩緩上滑,四周開始有霧圍繞,海面上、山巒間,或薄或濃。腳下,隱約見到淡綠的海水、山間蜿蜒的小徑,以及遠處的高樓。

愈高霧愈濃,白濛濛的很快籠罩著車廂,窗外再看不到其他東西。小孩子開始不耐煩:「什麼也看不見!」「不是說坐水晶車就能看清楚嗎?」一對情人也開始洩氣,沒心情留意周圍的景物,氣氛有點繃緊。燈師父悠然說:「我們好像身處天堂。」聽到這句話,年青人馬上高興地回應:「對呀!對呀!」小孩子望出窗外,好像在找心中的天使。小小的車廂內,大家寧靜地感受着與別不同的清涼。

很多煩惱都因我們自以為看得太清楚,但當什麼也看不到時不也一樣有煩惱?身陷不由己的困境時,我們很容易被憂慮計較不平怨忿徬徨等種種熱惱所擾,迷失自己。誰能做到一個轉念,或換一個角度面對,誰就能走出或引領他人覓得另一個新天。

到站了,步出車廂,霧更濃。

穿過兩旁形形色色的店舖,幾步以外什麼也看不見。「師父,您認得路嗎?該往哪走?」我被問住了。十多年前住過大嶼山,但乘纜車上山是頭一回,況且,周圍的環境已大大改變。向工作人員問路:「寶蓮寺怎麼去?」她竟然目瞪口呆望著我們,很不解地說:「你們沒去過嗎?」啊,算了,只管走吧。

吃過午齋,站在寶蓮寺前,我指著對面,跟燈師父說:「大佛就在上面。看你業障多重,幾次要來都沒機緣,今天來了又遇大霧,連佛也見不到。」「真慚愧。」她深深稽首,三問訊後低頭默然,問她做什麼?她答:「懇求能睹大佛一面。」我微笑,才說了幾句話,濃霧漸稀,眼前果然現出層層的階梯,還有高處巍巍的大佛。我讚嘆:「果然誠感動天。」燈師父欣喜銘謝。轉眼,大佛又消失在重重的霧中。

沒什麼玄妙的,心誠則處處有轉機。經歷過的人都知道,平日所想所行不如意,只因自心有顛倒妄想執著。

佛已遠去,不管霧多大,我們繼續走自己該走的路。

舞出新一步

                                                                   衍陽

         課程剛開始,她不停地哭,同組的學員有點束手無策,同行的朋友越組去安撫她,但仍是哭個不停,我示意把她帶離課室。

不說半句話,也不聽勸告,面色非常蒼白,看來廿多歲,我坐在她身邊,她視而不見。「你叫什麼名?」不答。……「看來你已難過了一段日子,不管什麼原因來到這裡,希望你給我一個幫你的機會。……只須忍耐兩晚,三天之後你可以選擇繼續悲傷。」她哭她的,我說我的。……「可以嗎?」她猶豫了一會,微微點頭。

晚上的總結,該組的助理報告:「她媽媽說她有腦病,吃了藥就嚴重影響視力,連走路都很困難。」我說,她最大的病是憂鬱。

翌日早餐後,她跌跌撞撞地從走廊去課室,三位親友在旁摻扶。課程中我刻意加插病者及照顧病者的積極心態,我相信她聽得懂,最起碼,她的朋友應該明白。

第三天她的神色仍然很冷,目無表情。課程剛完,轉眼她們就已離開。

過了幾天,我撥電去關心。對她說不要太介懷自己的腦病,真實的問題是對現實不滿,心內藏有太多壓抑與恐懼……。她十分緊張:「誰告訴你的?」「你的眼神。」她請求儘快約見。

概括了她心理狀況的成因:「爸媽離婚,是你最大的打擊。」她點點頭。「你要相信──你一定會好。」她萬分欣喜,「沒有人認為我會好。」撥開頭髮,露出盤蜛在頭頂上迂迴的長疤痕,「三年前做了手術,由四歲起發病,我唸書都要讀特別班。」她說話慢得一個字一個字吐出音來。「十多歲時醫生診斷出我有憂鬱症,每日要吃很多很多的藥。」

必須要找出「病心」。「爸爸再婚了,你雖很愛媽咪,內心卻很抗拒,對嗎?」她嘴唇顫抖,忍着淚說:「媽常說,日後她死了,我就不知怎麼辦?我很驚。」好,那就不要令媽媽擔心吧。

長時間困在家裏,我鼓勵她走出新一步,多交朋友,她覺得很為難。剛巧有人按寺的門鈴,便提議她去跟客人打招呼。「又不知是誰?」她不敢,也不肯。「為了媽媽,為了自己,來,這一步一定要你自己踏出,師父陪你。」客人原來是一對母女,是她在課程的同學,女兒比她小兩歲。

很快,年青人就高興地交換了聯絡方法。談得很投契,她的臉增添了光彩,調皮的話語逗得大家開懷大笑,說話比誰都流暢,眼神閃着少女的靈光。媽媽手按胸前驚嘆地說:「她從未試過這樣,真的感恩啊!」忽然,她高聲說:「我要去廁所。」眾目正聚焦,她踮起腳,甩起手,學着天鵝湖的舞姿,跳去洗手間。

天地間雷動起生命的笑聲與掌聲。

苦病連綿有絕期

                               衍陽

          我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是在13歲剛升上中一的時候。有天上午在學校突然暈倒,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那時剛轉到新學校,校長立刻把我送到醫院,醫生懷疑是腦癎症。

接著,便開始了我的住院生涯。大大小小的病和意外不斷發生,這個病還未好,另一個病又來了,或者又會發生什麼事故,例如斷手斷腳斷筋骨等等,每次都要醫一大段日子。我的身心受到極大的創傷,不停問「為什麼是我?」有人說,這是我的「命」。

時時不如意,日日有衝擊,我早已感受到什麼是地獄。幸好爸媽和兄弟姊妹都很愛我,全力給予關懷和支持,但畢竟有些苦是他們不能代受的。就這樣,二十多年我都過得很焦躁無奈鬱怨。

出家後,我仍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路,仍在憂悲苦惱中渡過,病魔卻比以前來得更兇,最初15年僧團的結夏安居,我都病到半死。我知自己的善根因緣薄弱,未有福報好好披這襲袈裟,於是努力在大眾中修福。

每次病重,師兄弟都不離不棄細心照顧,我好像跟她們分不開。正因承受了眾恩,幾次生死邊沿的掙扎,僥倖尚在人間,我深知這個生命不再屬於我,便發願發心要將身心奉獻。一個機緣回到香港,每日面對和聆聽徬徨求助的個案,小小的辦公室,變成安撫苦難人的淨土;晚上回到住處,身體雖然疲累,內心卻充滿無限的愛與力,特別是看到很多人因聞佛法而重燃信心,繼續上路,我更清楚自己的使命。面對不同的訴求,我終於明白──過去經歷過的生活健康感情等挫折,所受過一切的苦,原來是為了成就今日的我,令我能感同身受,更好地解決他人的阨困。

我知道,選擇做出家人,我應透過全心全意服務他人來成就道業,這才是我真正的「命」。

今年八月,就在生日的第二天,我接到檢查報告,纏擾了九年的肝病竟已痊癒,醫生說我的健康比正常人更正常。四十年,整整病足四十年,從垂危到長臥病牀到出入輪椅到依靠拐杖到現在健步如常,一步一腳印,竟然剛剛湊巧是四十年!是業力?是命運?是天意?嗯,都過去了,回頭已是百年身。我一心要將身影留在塵剎,繼續在別人的生命裏超薦自己。

老人院新丁

      衍陽

        剛慶祝完九十大壽,他便由子女陪同,飛去比利時,為孫子的新居入伙贈興,不料三周後卻傳來中風的消息。

他的女兒與我同時出家,披剃當天我們要先拜謝父母養育之恩。當時除了他之外,幾位師兄弟的父母都不在場,他站在我們面前,受大家的禮拜。自那一刻起,我便叫他做「老豆」,而他的女兒就「割愛辭親」,改稱他為「陳伯」。

老豆自小雙親早喪,一生吃過不少苦頭,老來才安享晚福。他什麼也不信,只信自己,但在幾次病重時,聽從女兒的話,誠心念觀世音菩薩,祈求能平安多活幾年,就這樣,他過了一關又一關。

電話中問老豆覺得怎樣?他說:「右邊身無晒力」,但這句話他講了幾次,我也聽不清楚。比利時醫療費用昂貴,普通住院一日要港幣萬多元,他很想回家,但已無法自理,又沒人可長期照顧。經子女們悉心安排,讓他先入住「護理院」,待「康復」後再回家。半哄半騙下,老豆從機場直接被送到老人院。

他終日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每天都拉長着臉,十問九不答;勸他活動一下手腳,他側著頭,沒任何回應。他不想入老人院,媳婦和孫子知他難受,每逢星期天便帶他去飲茶,然後回家,晚上才送他回去。

春節快到了,他正期待團年飯去什麼地方吃?年初一又有什麼節目?豈料在年廿七,老人院爆發腸胃炎,幾乎全院每一位老人都中招,老豆也一天瀉幾次;由於事態嚴重,院方立刻封院,所有人不准探望,院友不准外出,正常的餐飲也暫停,只准喝水和吃白麵包,老豆剛剛稍穩的情緒又跌到谷底;在電話裡慰問他,他哇一聲大哭:「團年飯無咗,連開年飯都無埋,真折墮!」

他不肯做物理治療。我說:「我第一次中風時,很長時間完全不能走動,您比我棒得多了。」他馬上推着學行車走幾步給我們看,我們都為他鼓掌,「老豆,您真叻!」「叻就唔會咁啦……。」

他每天吃中藥,每星期中醫師去為他針灸三次,發音越來越清晰,但右手就是不聽話;教他捏球的運動,他怎樣也不肯做。我哄說:「練習夾餸好不好?能拿筷子,想吃什麼就夾什麼。」「好,唔駛求人呀。」他開始用紙團努力學習夾餸。

大家都想他開心,於是便輪流去探他、陪他。漸漸地,他開始懂得和服務員合作,懂得面對現實。一日,他說:「我想將床D方向調一調。」問為什麼?他笑著答:「想瞓得舒服D囉,唔知要係呢度住幾耐架嘛。」